當兵是男人最重要的回憶。
當然不是指現在那種「替代役」，朝九晚五還能回家吃晚飯那種。
而是從國民政府撤到台灣以後，一直到2000年左右的義務役士官兵們。
2000年以後，「精實案」與「募兵制」的實施，使得「當兵」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意義。
我的生命何其有幸，能參與到60萬大軍時代的尾端。
當絕大多數人的視線與相機都集中在亮麗的民宿與海景的時候，
讓我帶大家看看這些曾經的年輕回憶，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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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竿景點 午沙港
到北竿的新兵，從南竿轉搭半小時左右的LST之後在午沙港上岸。
午沙港除了美化了圍牆之外，其餘都沒變。
尤其是下方那個「北竿通匯處」，一直以來都是空在那。
就連那台「插卡式」公共電話都還在原地，只是阿兵哥換成了外勞。
新兵隊
接著就會背著黃埔大背包走到半山腰的「新兵隊」。
每個梯次的間隔是十五天，所以大約有十天到二個禮拜期間，會待在新兵隊「適應」外島。
由於是全島「最菜」的兵，整天就是除草不然就是去出公差。
有些體力好的原住民會去支援構工，我們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就是到處砍草清掃射界。
這個小廣場，那時覺得好大一個喔……
因為每天晚上都有做不完的體能….伏地挺身、交互蹲跳。
也是在這個廣場，大家被分配到不同的單位。步兵、砲兵、或是更遠的離島。
這二週原本已經培養出感情的同伴，下部隊之後再見面居然是退伍那天了。
我已經忘了這裡是「教室」還是「寢室」。
反正那時大多數的連級單位都是只有二棟房舍。
一間「中山室」，吃飯、上課、擦槍保養都在這裡。
另一間就是「寢室」，沒有其他的建物了。
你說「廁所」呢？？
新兵隊的廁所是在破水泥房裡的壕溝，並沒有沖水設備。
就是拉在別人的屎上，一直這麼疊上去，直到快滿才會有倒霉的人去清…..
這個角落喚起了記憶…..
好像是下了部隊之後吧，有次跟著學長回到新兵隊除草
就在這裡，學長從某個洞口發現了一條蛇
原本還拉不出來，我們拔蘿蔔似地接力抓了出來，然後被學長拿去泡酒了。
那一年多看到蛇拿去泡酒是第一次，超過二十公分大的蜈蚣泡酒倒是常見，沒膽喝就是了。
芹山一營營部連
新兵之後是選兵，島上各單位都會派人去。
大概就是看這批菜鳥們有哪些特殊功能，像是會電腦的、開車的、煮菜的…..
各單位看自己所需要的缺額來選兵。
我被選到一營營部連，當時駐地在芹山，也就是山村圓環再上去那個山頭。
其實這裡離新兵隊不遠，直線距離大概一公里。
但卻是一路向上爬坡，就是陡坡一直上就對了。
不只那時候覺得遠，這次騎摩托車上去都有點吃力，年輕時體力還真好。
上村到芹山的半路，會遇到「馬祖播音站」。
你會以為在芹壁村海邊那個才是播音站對不對？因為很多現在的遊記都這麼寫。
但那邊應該只是「喇叭」，真正的播音站主機在這，然後聲音用線傳到下面去。
二級場
這個鎖住的大門後面，有播音站之外，還有我也待過一年多的「二級場」。
我當時負責「參四」業務吧？也就是負責全營的糧食。
像是什麼米、麵粉、罐頭、汽油等等，號稱都是由我分發。
但老實說，這個業務最爽的時候，就是坐上大軍卡到每個連隊去發東西的那幾天。
可以出公差，不用在連上出操，甚至還可以偷閒溜到塘岐去看片吃雞排。
二級場也是充滿回憶的地方，因為有好多個晚上都跟學長耗在這裡，
號稱辦業務，其實大多都在聊天，或是冬天超冷的時候躲在那喝陳高。
那裡有個小房間，學長不知道從哪裡藏了台黑白小電視。
1994年在美國的世足賽，一群人就圍著十一吋的小螢幕喊義大利、巴西加油之類的。
也就在播音站門口，原本的路變成這樣了。
前晚芹壁民宿老闆聽說我要去找芹山營區，第一句話就是你可能要「披荊斬棘」才進得去。
這時我才聽懂他的意思……
放好摩托車，安全帽還是戴著…..因為我也蠻怕樹上掉下來什麼東西…..
一邊走一邊狐疑，真的是這條路嗎？？
乾草下面還是有水泥痕跡，這當初可是堅固到悍馬車跑來跑去的。
約五百公尺後，看到了當初站衛兵的崗哨。
營部連要從畫面中間的小路下去，但現在都已經無法過去了。
下去右方有中山室，再下一層是寢室與伙房，當然也有一個睡前「吐體能」的小廣場。
尤其是做伏地挺身、交互蹲跳或開合跳，100下是基本起跳，然後按梯次休息。
做到我們這批最菜的，學長都休息了，只剩菜鳥用在發抖的手在撐著。
說也奇怪，這樣操下來體力也的確變好，慢慢輪到我們看更菜的人可憐地趴在地上。
剛來的時候，連長看我肚子一圈，跟我保證一個月讓我瘦下來。
連長好死不死是我哥軍校的同學，但他們交情好像不是很好……我還得在他手下一年多。
連部是看不到了，那就來看看營部吧。
這裡我不常來，因為營長也不大關心營裡糧食的問題，還是因為我做得不錯？？
哈哈哈，營長人蠻好的就是了，姓「黃」，人小小黑黑的。
後來來了一個「副營長」，高高帥帥的。
聽說是正期班畢業的高材生，所以專科班畢業的營長聲音就更小了。
不知道這二位長官現在過得如何？應該也才六十出頭。
爬藤植物不管你的官階，有機會就爬到你頭上的。
營部屋頂。
這裡視野不錯，有時可以偷閒溜到這裡來看海、看船。
每當海平面上出現524或525的身影，總是一片心酸。什麼時候才輪到我回家？？
營部上面還能去逛逛
廢棄的營社，這好像是當時「參三」（作戰士）的辦公室。
那時的義務役參三，我記得叫「林智偉」，一個瘦瘦小小的學弟。
戴個眼鏡很欠扁，我們都蠻賭爛他。哈哈哈，但他的體能就是比我們好，所以不會被連長盯。
不知道他會不會看到這篇文章…..
自製暖座兼乾衣機
往上又是一番天地。
但這張照片我是回台灣才想起來，我之後接營政戰士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就睡這裡。
在畫面右方深處，有一個約2X2.5公尺大小的山洞。
進去之後左右各一張架高的石床，我和同梯好友老周就睡這。
這山洞可是天堂！！！因為班長不會來這裡查內務。
後來比我們菜更多的班長，根本不知道我們住哪，哈哈哈，夠隱蔽吧。
山洞超級潮濕，衣服放裡面不會乾，還會愈來愈濕。
所以學長都留了一個大約60X60公分的木箱，可當椅子之外，裡面中空可以放東西。
我們都接了一個電燈泡放在裡面，冬天坐起來超溫暖，裡面也能當烘乾機。
乾不了的內褲、襪子、甚至軍服都丟裡面。
你不信二十多年前就有這種「自製暖座兼乾衣機」？問問那些曾在馬祖當兵的人吧。
戰情室
這裡應該是戰情室。
裡面最主要的就是軍用電話，還有一台殺時間的電視機。
我們幾個戰情兵輪流在這守夜，無聊時打軍用電話給各海防據點，也接來自壁山的戰情。
有時據點回報有匪機漁船X艘，距離XXX公尺，請問長官如何處置。
戰情官會按情況下決定「打三發」、「打六發」……然後看這些漁船是否離去。
有幾次聽說跳彈打到了漁民，對方還立刻開到南竿去就醫等等。
不過這些都是傳聞，就算屬實也不是我們這群小兵能處理的。
芹山營真的蠻隱蔽的，除了從上村那條路進去之外，我們還有一條專用的小路。
各位看到左邊路旁有幾階石梯吧？那裡就有條需要手腳並用才能上去的小路。
營部連連部就在那些大石塊上面。
從這裡下來，可以很快地往左邊到坂里。
北竿老兵石 介紹
芹山營是北竿步兵營的營區之一，現在應該是全部都已荒廢。
我在這待了一年六個月，居然都沒看出來如今網路上蠻紅的打卡點「老兵石」。
大概當兵也沒什麼心境去賞景…..
也或許，營區荒廢後，留下的忠勇精神，都交接給了這塊大石頭，繼續守著芹山。
馬港觀光夜市
當兵初期因為是參四營糧秣士，所以每個月有機會到南竿去「洽公」。
這是最爽的啊！！！只差沒有返台而已。
拿著公差票到白沙給憲兵檢查，坐上「慈航輪」在福澳下船。
其實我也忘了去南竿洽公的內容是什麼，大概就是蓋幾個印章吧。
北辦處
所有北竿跑到南竿出公差的士官兵，晚上都得回到馬港邊的「北辦處」報到與睡覺。
沒想到這個地方還在，建物都沒變，只是單位變了。
北辦處在二樓
二樓已經變成某個大學在馬祖的遠距教室。
三樓，這裡好像是晚上睡覺的地方。開門後有張桌子需要登記，裡面也是軍用的上下鋪。
九點還十點也要點名後熄燈，但卻不用像在連上還要出操做體能，能乾乾淨淨地睡上一晚。
繼續回到北竿吧。
這裡是北竿大道，離北高醫院不遠的地方。
很好找，路旁有超大的標語，也是當紅的打卡點。
碧園公園
它的對面是「碧園」。
這裡是芹山營當初「二連」的所在地。
我並沒有待過二連，好像也只來過這裡一次，只是不知為什麼對這的感覺特別深。
連部很好找，你在大馬路上抬頭一看，綠色的建物就在那。
只是……當初的營房，居然變成了儲物間與廁所…..
另一邊則是打空，好像沒什麼作用。休息的涼亭嗎？卻又沒有座椅。
不過，鮮豔的色彩與乾淨的廁所，你也很難去說它被「荒廢」了。
會做這個改變，應該是回到「碧園」本身的目的。
它是為了紀念早期北高作戰指揮部陣亡的士官兵而建的。
後面橘色的石碑上，寫滿了早至民國三四十年代在這個島上犧牲的年輕生命。
其實，我當兵的時候北竿也曾發生過不幸事件，有幾位認識的長官與夥伴在裡面。
其中有一次是彈藥庫爆炸，跟他們碰上的意外比起來，能夠在這打字分享真是幸運。
接著來到芹山營的「三連」，我在這待了四個月。
為什麼會到這來？？不是在營部連嗎？？
哈哈哈，因為聽說我的體能太爛，每次跑五千都落隊。
剛好當年營部連被抽到要去體測，所以就把體能爛的先擺到其他地方。
這個就在坂里沙灘旁邊的三連，也就成為我還蠻有回憶的地方。
畢竟不在營部中心，而是下到海防單位。
非常記憶深刻，就是在這個窗口旁的座位，我看到了「尹清楓命案」的電視新聞。
睡覺的地方呢？要從這裡進出喔。
中興據點
將將！！！原來它叫「中興據點」啊。
因為那時我也很菜，對這個地方的記憶就是幾乎每晚的2-4或4-6 的衛兵。
陸軍的不成文常規，「菜」就是早上哨晚下哨，所以前後又要多站十五分鐘……
還記得要下哨前都要去叫都已經快退伍的學長起床，超怕他們一不爽，白天就會有苦頭吃了。
四洞
因為我們一直都叫它「四洞」。北竿總共101個據點，「四洞」算是非常大且重要的。
據點入口外有個小土丘，之前就是站哨的地方。（現在變成山羊在當班了）
不但要看海上有沒有動靜，也要注意有沒有長官突然夜間來查哨。
冬天海邊超冷，全副武裝加夾克，再套上陸軍專用的寒帶長毛大外套也擋不住。
就算手上還戴著跟熊掌一樣大的手套，指尖依然凍到沒感覺，甚至步槍都握不緊。
旁邊的海浪在晚上聲音又特別大，無敵寂寞啊。
因為太冷了，有一次上哨前還喝了一點酒。
還有學長因為站哨太無聊，還會帶隨身聽。
我後來也會趁機偷聽隨身聽，畢竟也算是天高皇帝遠，
而且若查哨的來，三十公尺外路口邊的小黑會先叫。
整個據點要塞下一整連的人，所以是個大據點。
要走到坂里沙灘上，才能了解它有多大。
右邊中段有通風口的是寢室，左右二排雙人床可睡六七十個人。
左邊是機槍堡，我在那短短的幾個月好像沒機會進去過。
在三連的時光，雖說是因為體能爛被調過去的，但不表示三連不操。
記憶最深的就是在沙灘上跑步，去回也有七八百公尺，一趟都是五六次來回。
我平路跑步都會落隊了，當然又是跑（走）在最後面。
所以目前對觀光客來說很漂亮浪漫的坂里沙灘，對我可是帶有淚水的回憶。
那時有位又高又壯的班長，看起來很兇但其實人很好。
我比較怕的是那些快退伍的學長，他們說話的權力其實比班長還大。
其實他們的年紀都小我三五歲，社會經驗很多的那種。
三連入口的「爬竿」架子還在。
我第一次爬上去，就是在這。
那時有好心的同梯教我，不能光靠手，更要靠腳的力氣夾住竿子才不會往下滑。
三連入口的斜對面，就是全北竿最大的白馬尊王廟。
在北竿這麼久，居然從沒機會來過。白馬尊王是馬祖地區最被崇拜的神，到處都是。
一年十個月的日子，蠻幸運的都待在芹山營。
除了每天早晚的山路跑步與體能測驗之外，日子老實說不算難過。
我們也曾到塘岐下基地體測，但因為被踢到三連，所以對塘歧基地營的印象不深。
退伍前一個月，我們又要移防了，跨過塘沃道，到大沃山去。
那時機場剛完工，但規模要小得多。
大沃村在那時候根本沒去過，因為是個超級偏僻的地方。
這次回北竿，大沃村多了幾棟新建物，但基本上沒有改變。
大沃山也有幾個著名的海防據點，但我以前根本沒機會來。
這裡是目前蠻有名的06據點，以前藏在山裡的戰防砲甚至戰車都拿出來路邊展示。
好不容易找到當初的大沃山營部連，咦？怎麼變這麼漂亮
走到這裡，裡面一位年輕的女生走了出來問我有什麼事？
我還以為闖入民宅了呢！！這次在馬祖最不習慣的就是看到異性，
因為當時全島除了阿嬤以外，年輕女生的數目一隻手數得出來。
不像現在除了常見的女性志願役之外，還有年輕女生背包客。
女孩說這裡是民宿，而她是從台灣來這打工換宿的。
看到之前待了二個禮拜左右的營房就在後面，跟女孩說明了來意。
她突然雀躍了起來！！！說「我可不可以幫你跟舊軍營拍張照片？老闆知道會很高興」
對喔，我就是在這個小廣場上領了退伍令，換上便服成為死老百姓的。
我對裡面幾乎已經沒有印象….
不過，看到曾經待過的營社大多都荒廢掉之後，能依舊有人照顧使用這裡心頭也鬆了點。
這間民宿的位置超級好，可以俯視下面的北竿機場，
並且遠眺尼姑山甚至是南竿島也一清二楚。
老實說，這個 view 你很難相信是在中華民國的某個角落，一切平和美好，完全渡假風。
告別了小女孩，踏上回程。
踏出營區的那一刻跟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樣，站衛兵的學弟跟我道別畫面突然湧出。
就這麼一路從大沃走下山，到塘岐搭上回台的小飛機。
謝謝大家看到這裡。
一方面因為2021的疫情關係，有了很多時間把這篇文章寫完。
一方面也是因為之前關於馬祖的文章得到了些回響，尤其是也曾在馬祖服役的朋友。
無論您是長官、或是學長學弟，都很高興人生中有這麼一段在馬祖北竿的日子。
這些是老婆們無法理解的。
捲捲頭看完文章後一直問「這些當兵的事對你們來說真這麼重要嗎？」
唉…….真的很難解釋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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